到了中午,唐三赖起床了,翟排长告诉他王友晟在等他,他这才赶到了办公室。王友晟当过老师深知遵守作息时间的重要性,对唐三赖说:于蕾交代过,乡政府一般中午不能休息,上午上班可以迟一点,但也应该规定一个时间集合点卯。听了这话,唐三赖心里有些不快,但不知道怎么回应是好。旁边的翟排长说道:“我们是军人,打仗的时候,快一秒钟意味着胜利,迟一秒钟意味着失败,意味着死人。我们当然知道时间的重要性。”唐三赖听了翟排长的话,点了点头。翟排长得到唐三赖的认可,说话的劲头更足了,把这些天受王友晟管制产生的所有不快都说了出来。“我们军营有我们军营的规矩,比地方上要严格得多。我们之所以打胜仗,那就是我们军营的规矩好,有效率。以后我们还是按我们自己的规矩搞。”
王友晟被翟排长说得没话说了,瞟了一眼唐三赖,看见唐三赖依然频频点头,表示对翟排长说话的认同。
在回清水坪的路上,王友晟回想起翟排长的话,回想起唐三赖当时的表情,认定他们两个是在一唱一和赶自己走。于是回区上跟郝主任作了汇报,要求调回区里。郝主任正为征粮的事发愁,也就同意了王友晟的请求。没有了王友晟的掣肘,唐三赖放松多了。
晚上吃饭的时候,因为食堂大师傅家里有事,不想干了,张顺生来找唐三赖商量。唐三赖问起刚才是谁来了,张顺生说道:“就是以前在这里实习的周梅。”唐三赖说道:“哪个周梅?哦,记起来了。她人呢,怎么没看到?”“去金家台了,实习的时候于主任带着她们住过哪里。”“哎呀,好久没去金家台了,回来这么久了,还没去过。怎么样,吃完饭陪我出去走走?”“好!”张顺生愉快的接受了唐乡长的邀请。
秋日的晚霞是红色的,红彤彤的颜色布满了西面这半边天,使苍穹下的远山、不断延伸的金色的田野,以及近边婆娑的无需辨明种类的,错落有致的树木构成了一幅永远不会褪色,永远读不完的画卷。在这画卷中,也有人,这人就是唐三赖和跟着他的几个人。他们走进这画卷中使得画卷充满了灵气,焕发出思想,毫无掩饰地展示着傲人的得意。
回到杜李的唐三赖蛰伏了三天,没见谁来找他的麻烦,也没见到谁上门来嘲笑他、斥责他、驱赶他,也就该他咸鱼翻身,炫耀一番了。这次,唐三赖找翟排长要了两人人跟着他,再加上张顺生和雷雨田,唐三赖有足够的勇气,去金家台走一遭了。
拐过弯来向东走去,前边的路明亮了许多。到了牛头岘,看到端着碗正在郭家凉亭外吃饭的金算盘,唐三赖走了过去,问道:“老金!还记得我吗?”金算盘连忙哈腰说道:“哎呀呀,您怎么出来了!您想要到郭家来,也该言语一声,我好去接您才是呀!”“接我?不赶我走就算不错了,还想着你去接我?”“说笑了,说笑了。”“难怪你叫金算盘,真会说话,我也不是专门来看你的,就是想到周边走走。你吃你的饭,我们去上边。”
到牛草坡看见成子扶着成父在路上走,走过去说道:“你爷这么严重了呀!”成子回应道:“找过几个人看过,吃了不少药,没见好。”“这是富贵病,不能吃药。穷人不得这病,穷人得了这病也不看郎中,不抓药。”成子想回应唐三赖,被成父拉了一把。唐三赖对成父说道:“你听得懂我们说话呀!我以为你听不见了呢!”成子说道:“耳朵不背,就是说话不利索了。”唐三赖说道:“成子!我回来了,今后的事情就好办了,你一定要支持我哟,不能像以前一样了,要得吗?”成子点头应承了。是呀,无论以前怎么样,现在人家地位不同了,处境不同了,再也不用愁吃穿了。这样一来,各种想法也会发生根本的改变,一定会和以前有所不同的。刚才路上张十六说的那些话,不过是他那种人的想法,不能信的。
唐三赖来到水井边的时候,见有人在打水就走了过去。“欸!这里怎么会有这个?”唐三赖问井边打水的李禹成:“你是哪家的?”雷雨田上前替李禹成回答道:“他是李昭福家的小儿子。”“哦!记起来了。田毛头在你家?”李禹成问道:“你是谁?”雷雨田对李禹成说道:“这是唐乡长,快叫乡长好。”李禹成记起了这些天大家都在议论的唐三赖来杜李当乡长的事,说道:“不叫。我只知道他叫唐三赖。要抓小孩煮着吃。”“啊!”唐三赖问道,“我几时抓过小孩呀?”雷雨田忙说:“那是以前,现在不抓小孩了,现在是我们的乡长,是乡长就不能叫唐三赖了,现在叫唐瑞昌。”也不知道今天雷雨田哪来这诲人不倦的劲。
曹毛氏正在剁猪草,怕李禹成吃亏提着刀走了过来。问李禹成:“小少爷!他们是什么人?”李禹成压低声调小声说道:“唐三赖。”“谁?”“嗨!”李禹成放开嗓子说道,“唐三赖。”曹毛氏听人说起过唐三赖,知道是个赖皮,不知道他现在是乡长,大声对唐三赖说道:“我也不管你几赖,今天我们这里不欢迎你们,你们快滚!”雷雨田一听曹毛氏这么说话,说道:“你这泼妇,怎么这样说话?”曹毛氏一听有人骂她泼妇,拿起菜刀砍了过去,被李禹成顶了一下,没砍下去。可就在李禹成拦住曹毛氏的同时,一个战士的枪响了,曹毛氏吓得站立不稳坐到了地上。
刚才曹毛氏出去砍猪草的时候,遇到了一样怪东西吓坏了,一直没缓过神来,再加上听说是唐三赖,脑袋搞蒙了,一向脾气很好的她变得情绪化起来。
曹二锁从房里冲了出来,看到曹毛氏坐在地上吓了一跳,跑过来捡起菜刀就要砍人,被李禹成拖住了。唐三赖说道:“二锁!没打着,是她自己坐下去的。”唐三赖走过来问曹二锁:“她是你堂客呀?”曹二锁说道:“三赖!我没的罪过你吧?”“是误会,误会。你堂客不认识我。”
听到枪声,周围的人都跑了过来。见是误会,也没伤着谁,就没往前凑。听说是唐三赖回来了,大家没有离开,散乱地站在曹家门口附近、岔路口两边。周梅从山上下来,问唐三赖:“唐瑞昌!你怎么到这里来了?”唐三赖说道:“张顺生没安排好你的生活,我特意带他来给你道歉。张顺生!他人呢?”雷雨田说:“他肚子痛解手去了。”跟在周梅后面的李昭福说道:“那就先上山,到房里边聊边等。”李昭福又喊了魏保国、刘四二、曹长庚、王友才一起去了李家院子。走到岔路口,站在一旁的王毓英冲唐三赖喊了一声“赖子哥”。唐三赖迟疑了一会,想起王毓英来,回头望去,王毓英消失在暮色中。女大十八变,唐三赖不是没注意,实在是没有认出来。
唐三赖见李家有个话匣子,问李昭福今天话匣子里面说了什么。李昭福说道:“我不爱听其他的,就喜欢听戏。周梅喜欢听一个姓侯的人讲的相声,刚才响枪的时候,我们正听着呢,是好听。周梅!现在还有没有?”周梅走过去打开收音机,相声节目完了,在播社论,谴责国民党军的飞机轰炸上海工厂。周梅原以为唐三赖应该喜欢听这些,也就没有调台,没想到唐三赖不爱听,几次打听张顺生怎么还没来,所以周梅把收音机关了。
魏保国对唐三赖说道:“刚才听他们说你现在是我们杜李的父母官,是吗?”唐三赖强忍着笑,点了点头。刘四二横了一眼说道:“魏爹!你只怕是老糊涂了,县太爷才叫父母官,乡长能叫父母官?”唐三赖收住了笑。魏保国说道:“这民国没搞得好,撤销了司衙门,于姑娘讲现在还不是恢复司衙门的事,要让老百姓更加感受到衙门的好处,准备把衙门设到乡、联保这一级。”刘四二反问道:“于姑娘是这样说的?”
几句话把唐三赖说懵了,原以为这些老家伙不可能懂得新生政权,没想到他们比自己还懂些。魏保国说道:“三赖呀!你是我们金家台出去的,一定会维护我们金家台的吧!”唐三赖很珍惜这种和老百姓沟通的机会,说道:“那当然。”刘四二说道:“前几天,张干部来过我们这里,说我们这里要按一成二收公粮。你也知道今年的规定是每人平均超过十担谷子才交公粮。我们金家台的情况你又不是不清楚,去查一查王万昌那里的图册就明白,我们金家台别说人均十担,八担都没有……”这时张顺生进来了,唐三赖问张顺生:“今年十担谷以上交公粮?”“嗯。”“金家台的算了嘛?”张顺生说道:“算了,人均二十担谷,超过部分按一成二算,每人交一百四十四斤谷子。”“交这么多呀!这里都是瘦田,你知道吗?你翻过磨山坳保的田土图画吗?”张顺生没有再做声了。张顺生是实地考察过的,他对金家台收成的估算基本上是准确的。可他是个官场老手,他不会在这种场合和唐三赖争执。“就这么定了,”唐三赖说道,“减一半。魏爹!你看要得吗?”“要得,那就谢谢唐乡长了。”“谢什么谢,这不见外了吗?你看!我比你们都大方,以前我饿肚子的时候,要有人也这么大方,我也就不会长得这么瘦了。”听了这话,刘四二、魏保国的脸色很不好看,相互对视了一下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田毛头两口子洗完澡出来见客,唐三赖看到田毛头不但个子长了不少,体格也强壮了许多,以前满头枯黄的头发没了变成了油光发亮的黑发:真有些不敢认了。田毛头也不敢认唐三赖,李昭福说道:“这是三赖,你不认得了?”田毛头这才走过去喊了一声“三赖哥”。唐三赖应了,也应了翠娥的叫喊。唐三赖说道:“田毛头!你们两个够浪漫的呀,连洗澡都一起洗。”翠娥说道:“田毛头喊你‘三赖哥’,我跟着他喊,刚才也喊了,你也应了。你可能不认得我,我是下磨山坳的,我可认得你,那里没人像我今天这样喊你,他们都叫你……”“知道,知道”唐三赖自我圆场,说道,“刚才我免了你们金家台,实际上是李家的公粮,一时高兴说漏了嘴,弟妹这样计较不太好吧!”翠娥还想说什么,魏保国制止了她。
唐三赖又问道:“杨瘫子只怕来不了了,怎么连胡亮也没见着,不是也死了吧!”听了这话,所有的人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。唐三赖以为自己说中了,哈哈大笑起来。翠娥说道:“只怕你是盼着胡亮死是吧!他比你活得自在!”李昭福说道:“唐乡长!你猜错了,杨开林去东乡了,胡亮在长风参加学习班。他们都很好的,劳你牵挂着。你今天来金家台主要还是为周梅吧,其他事你先莫管,那些事情你慢慢都会知道的,说正事吧。我们也知道周梅最好住杜李,这样她也方便些,只是那里没有房间。”“有。我来了几天了也没挂着。”“你睡在那里?”“我战士们睡通铺。”“周梅能睡通铺?”“怎么不可以,我们在东北都是这样睡的,男的睡东头,女的睡西头。”“这不是在东北,这是在南方。我不知道魏爹、刘爹、曹爹、王爹见过这样事情没有,我没见到过。这样周梅暂时住金家台,什么时候她有了单独的房子,什么时候搬过去。房子也不要其他人收拾,你们只要告诉我们是那间房子就行。”唐三赖应答道:“哦!要的咯。”张顺生说道:“周梅是我们乡公所的干部,我们应当关心照顾,现在乡公所条件有限。那就依李老爷的先在金家台住着,麻烦大家了。”
说完事,趁天还没有黑透,唐三赖带着他的人回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