却说老和尚坐在后房灯下,摩挲着头顶紧箍儿,号啕痛哭。
本寺僧众,本就因为老和尚失心疯烧了袈裟,睡不下去。
不少和尚,都以为老和尚着了魔障!
小幸童被老和尚哭得心惊胆战,却去报与众僧道:“公公哭到二更时候,还不歇声。”
有两个徒孙,是老和尚素来偏爱之人,上前问道:“师公,你哭怎的?”
老僧道:“我哭无缘,痴活三百岁,才见得真正佛宝!”
小和尚道:“佛宝既然在师公头上,师公细细玩赏便罢了,何须痛哭?”
老僧道:“持得不长久。我今年二百七十岁,空挣了几百件袈裟,见到这紧箍儿佛宝,才知道从前枉用工?竟还不如个妖仙?”
小和尚道:“师公差了。那毛脸雷公嘴的猴子,不过是餐风露宿的妖怪罢了,你这等年高,享用也无穷了,倒羡慕那猴子,何也?”
老僧道:“我虽是坐家自在,乐乎晚景,却不得他这佛宝受用。若教我得了这佛宝,就死也闭眼,也是我来阳世间为僧一场!”
众僧道:“好没正经!你要享用着佛宝,有何难处?我们明日留他住一日,你就受持佛宝一日,留他住十日,你就受持佛宝十日便罢了。何苦这般痛哭?”
老僧道:“纵然留他住了半载,也只持得六个月,到底也不得气长。他要去时只得与他去,怎生留得长远?”
正说话处,有一个小和尚名唤广智,出头道:“公公,要得长远也容易。”
老僧闻言,就欢喜起来道:“我儿,你有甚么高见?”
广智道:“那猴妖虽然跟着人皇陛下,也不过是个马戏,修的也不是佛法,我们拿些珍宝,跟他换了佛宝,岂不两便?”
便有僧道:“你没听人皇陛下说吗,轩辕的宝剑,和氏璧的玉玺,天地初开时的葫芦...种种珍宝,只有你想不到的,没有皇帝陛下没见过的,你拿什么跟他换,没的惹人耻笑!”
广智道:“死宝贝我们没有,活宝贝我们可有啊!”
和尚们糊涂了,“什么死宝贝、活宝贝?”
却说内中又有个小和尚,名叫广谋的,一座观音禅院两百三十个和尚,广智广谋,堪称其中的狗头军师。
别人不解广智的意思,广谋却是立即想明白了,
不仅想明白了,还拍掌叫好:“师兄的主意好啊,真能如此,却能把佛宝留下,作为传家之宝,岂不是个子孙长久之计?本就是观音菩萨赐予的佛宝,如今归了我们观音禅院,正是天道好还,物归原主!”
老和尚道:“到底什么主意,快快说来!”
广智广谋对视一眼,却先把众僧驱赶出去,只留下院主在内。
“这里都是自家人,现在可能说了?”
广智广谋齐齐跪在老和尚面前,“虽有个办法,却要委屈师公,坑害一次朋友!”
老和尚并不是傻哔,
两个小和尚说到这个份儿上,老僧已经想明白了他们的主意。
一时有些沉吟不定。
院主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,拽住广智问:“到底是何主意?”
广谋手指正南边,“院主可还记得那黑风山黑风洞里的朋友?”
“啊,原来如此!”
院主恍然大悟!
却说在这观音禅院正南方二十里处,有一座黑风山,山上一个黑风洞,里面住了个黑熊精,
虽然是妖怪,黑熊精却确实有些仙缘,
修仙得道,道行深厚,
金池长老能活到二百七十岁,还是多亏这黑熊精,给他传了些服气修道的功夫。
可以说,是金池长老的大恩人!
虽然如此,黑熊精并不自傲,并不以恩人自居,
甚至因为深知人身难得、正法难求,反而对金池长老,颇多尊敬,称金池长老为【上人】,自己以【侍生】自居。
常常来与金池长老交游,平常所谈及的,虽是一些旁门外道,但总归说的都是立鼎安炉、持砂炼汞、白雪黄芽的修行功夫。
可以说是一个心慕人族文明、有些机缘的好妖精。
但,妖精爱人族,人族未必爱妖精。
尤其是在,人王陛下重启人间道以后,
天下大肆剿杀妖魔,只为杀妖有功德!
和尚们虽然只是今天才见了人皇陈广,但对于人皇的大道,却是早有了解,
重开人间道,动静太大!
后面,又有李太白成道,更是震动整座阎浮提世界的大事!
人间正道的义理,也随之轰传天下。
杀妖,有功德!
此时,广智广谋,提及这黑熊精,却显然是存了出卖黑熊精,拿黑熊精换紧箍儿佛宝的主意!
院主有些犹豫,
“那黑大王对我们颇为礼遇,一来自然是老师佛法精深,二来,却是我们观音禅院乃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的流云下院,非比等闲,所谓【不看僧面看佛面】,给我们几分面子,若我们真的打黑熊精的主意,性命攸关,黑熊精可未必好说话。”
黑熊精,神通广大!
老实说,在院主的眼界里,黑熊精堪称是陆地神仙!
真要惹恼了黑熊精,哪怕观音禅院是南海观世音菩萨的下院,也休想挡得住黑熊精的怒火。
“是这个道理,因此只能智取,不能力敌,要请师公诳黑熊精过来,骗他入瓮。”
院主还想再说,金池长老却摆摆手,道:“我意已决,黑熊精毕竟是个妖怪,合该有此一劫,后日乃是黑熊精的生辰,他每年都要在这个【母难日】做寿,呼引山河朋友,我正好趁这个机会,把他们一网成擒,献与人皇陛下,换取这紧箍儿佛宝!”
院主吓了一跳,“黑熊精神通广大,急切间未必能得手!”
“黑熊精本身法力高强,却没什么法宝,我托些关系,能借来火部火鸦、火蛇、火旗等神物,到时厉火围山,将妖怪们围困山中,若是不愿投降,干脆一发儿烧死!”
院主悚惧,“人言道:水火无情,那妖怪虽然冲不破火网,万一他们招来疾风,风助火势,烧到我们观音禅院,又该如何?”
这可不是开玩笑,
黑风山与观音禅院,也就二十里地,
而现今正是冬末春初,满山遍野,到处都是柴火,
风势一转,仙界神火一烧,
黑熊精它们都灭不了的神火,观音禅院更控制不住!
“休怕,我听说南天门广目天王,手中有个辟火罩,我一发儿去借了来!”
院主深感不解,“老师何时与这些神仙攀上了干系?”
要说广目天王,多少能算佛门的神仙,勉强攀上关系,也说得过去,
火部的神君们,可是铁杆的天庭嫡系,怎么也能疏通关系,借来祂们的法器?
金池长老恋恋不舍地摩挲着头顶紧箍儿,“你等有所不知,前些时日,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座下大弟子,惠岸行者,召见了为师,多有嘉勉,若不是那时见到了佛法庄严,为师现今还沉溺于珠光宝气,识不得佛宝真面目!”
广智广谋拥到老和尚身边,“既如此,师公,今夜咱们就定计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