恰逢乱世,风云际会的时代,中西两种思想在这京城中更是搅得人目不暇接。
就如白家,老爷子有魄力将自己的嫡长孙女送入学堂,可在家中也依然存着男女不同席的规矩。
旁边祠堂的动静早就顺着墙缝溜进了内宅,惹出这一场的白采薇换上了一身轻便常服,坐在几个婶婶和弟妹中间,拿着筷子却食不知味。
白家老夫人和白家长媳在京城最乱的那几年没了命,自小没有亲祖母和生母教导的白采薇,在后院的女人看来,就算得老爷子宠爱也是个没有教训的。
如今又闹出了这样的丑事,生了女儿的白家二儿媳李氏最先沉不住气,搁了碗瞥了一眼白采薇道:“嫂嫂去的早,大哥就你一个女儿,这些年我们对你也多有教养,可你是怎么报答白家的?采薇,你也姓白,白家世代读书人的脸面也是你的脸面。”
“二嫂说的是,采薇肯定也知道错了。”老三白量的媳妇儿也是商贾出身,左右看看,又笑着道:“老爷子特地传话进来让先吃。这一会儿菜凉了就辜负老爷子的心意了。”
“嚯,你倒是还有闲心吃饭?没有读过书的还真是心大。”李氏拢了拢自己的头发,坐在那里,又接着道:“若是你家没有教过你礼仪孝悌,那二嫂今日便给你讲讲。呵,一个姓氏,一个女孩家的名声臭了,连带着她亲妹妹、表妹妹还有堂妹妹可都没有好东西了。我家采蘩清清白白的,可没有在门口与外男拉拉扯扯,凭什么落得个坏名声?就因为她有一个不知检点的姐姐?”
白老爷子骂儿子的声音还在一阵一阵的传来,与白衡一同跪着的幺子白书的媳妇江氏,看了一眼白采薇,也将手中的筷子放下。
江氏出身江南乡绅,世代耕读与白家是旧交。平日里柔柔弱弱的女子,笑着接话道:“二嫂此言重了,就算老爷子也没说采薇不知检点,我们做小辈的平白揣测实在不好。二则,采薇是咱们白家的嫡长女,祝公子是她同辈,长辈出门送个小辈未免郑重,他们平辈相送倒也无妨。”
“呵,你倒是不担心你们四房的采嫁不出去。”
“有何担心的。就算采嫁不出去也是她本身不好,怎么能算到长姐头上。”
“好好好,我倒要看看白采薇坏了名声只能嫁个下等人,你女儿白采能比她好到哪去!”李氏被这四弟妹气坏了,在这白家府宅里,能与她娘家抗衡的也就老四媳妇,可这江氏平日里一副不与你计较的清高做派,如今这席话可是将她嘲讽的彻底,火气上了头,说话更是毫无顾忌了,“当日赵家设宴,老爷子可就带了她白采薇一个,这摆明了想让她和小赵少爷联姻的意思。可你听听,这赵家可是清清楚楚的看见了她和祝家的少爷拉拉扯扯,从今以后,这赵家想都别想,就算是那祝家,也不会容一个行事不端的女子进门的。”
江氏根本不接她的话,只是抬手盛了一碗老鸭汤,放在李氏面前,笑道:“二嫂说了这么多,肯定口渴了,喝口汤。”
李氏这下气疯了,对江氏无可指摘,便指着白采薇道:“看不出来啊,大侄女,挂着赵家又想攀附祝家,这京中的权贵还有谁你看上的,趁早说出来也让我们给你准备准备,尽日打雁,你迟早让雁啄了眼,落得个无人敢聘的境地!”
“啪”白采薇手中的筷子拍在了桌子上,站起身来,看着被吓了一跳的李氏,勾了勾唇,笑道:“多谢婶婶吉言,若有那日我一定昭告天下,二婶养我十数年,养育之恩还得慢慢报。”
裙摆在桌前带起了个弧度,白采薇才不管李氏在后面叫着反了天了,快步向祠堂走去。
白家祠堂里供奉着白家无数的先人,自李唐发家至今,白家出过不少读书人,从七品的县令累世到了三品大员,白姓的女子有送入宫封了嫔位的,也有嫁给亲王做王妃的,一直到蒙元灭了宋,白家守着那一点对汉人朝廷的忠义耕了一代又一代的田,直到白老爷子才又中了进士。
牌位前点着的蜡烛影影绰绰的似乎撑着一个家族的荣辱兴衰,将白老爷子拢在那烛光里,显得佝偻又苍老。
那发脾气的怒骂声,在白采薇进门之时便停了,白老爷子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孙女,似是哽住了,良久才道:“我从没让你跪过祠堂。”
“阿爷。”白采薇低着头,缓缓道:“是采薇辱没了门风,与父亲小叔无关,请阿爷责罚我吧。”
“子不教,父之过。”白老爷子的拐杖落在地上,发出一声轻响,他道:“是我没教好你爹,所以他才没教好你,若要追责,合该我跪这祠堂。”
“爹”白衡一愣,对着老爷子磕了三个头,急道:“是儿子有错。”
白采薇跪在自己父亲旁边,闻言确是红了眼,“是采薇不孝,辱没了祖宗家庙。”
白老爷子看着白采薇跪俯在地,黑发顺着脖颈垂在地上,露出了后颈那个粉色的花印胎记,垂老之人又是一声重重的叹息,转过身去看着那一排排的牌位,祠堂的大门被一直守在门口的管家带上,唔呀一声轻响。
“采薇,你当祝连亭今日为何而来?”